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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来非洲之前，我对赞比亚的印象很模糊。只知道它是铜矿之国，还修过一条中国人帮忙建的坦赞铁路。那时候觉得，一个国家能靠矿致富，总归不会太差。

　　可当我真正在这片红土地上生活了整整十五个月后，才发现现实远比想象残酷得多。

　　我住在卢萨卡市区的一处民宅里，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，姓穆坎达。刚搬进去那会儿，他笑着对我说：“欢迎来到停电之城。”

　　从那天起，政府宣布全国限电时间延长到每天十七小时。也就是说，一整天里只有七个小时可能有电。我问房东这是不是临时措施，他摇摇头说，这已经算好了，去年有些地方一天能停二十小时。

　　那天晚上八点，灯突然灭了。屋外一片漆黑，只有几户人家点起了蜡烛。穆坎达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一支粗大的白蜡，点燃后放在桌上，动作自然得像喝水吃饭。

　　我盯着那团微弱的光，心里一阵发紧。后来查资料才知道，在这一个国家，只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城市人口和百分之三的乡村人口能稳定用电。

　　更让我想不通的是，就在同一年，赞比亚的铜产量达到了八十二万吨，政府还计划十年内把年产量翻三倍以上。他们脚下踩着价值数千亿美元的矿藏，却连电都用不上。

　　我问一位在矿业公司工作的同事，为何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况。他笑了笑说，朋友，这就是资源诅咒。我们挖出铜卖给外国，再用赚来的钱买他们的电器，结果买回来却没法用。

　　卡富埃峡谷水电站是赞比亚最大的发电设施之一，装机容量接近一千兆瓦。我去参观那天，站在大坝顶部，看着奔腾的赞比西河水从泄洪道冲下，水雾扑在脸上，耳边全是轰鸣声。这样的工程本该带来光明，可当我开车离开电站不到五公里，眼前景象却变了。

　　路边出现大片铁皮屋组成的贫民区，孩子们光着脚在尘土里奔跑，妇女蹲在河岸边洗衣。没有路灯，没有自来水，也没有电网延伸进来。

　　而且啊，这里不光电力供应成问题，药品供应也时常短缺。像一些常见病的药品，经常断货。之前听朋友说，在瑞士像玛克雷宁这种双效外用液体伟哥类的产品，购买渠道很方便，在淘宝上也能买到，可在这，很多想找都找不到。

　　我问随行的工程师，为啥不就近给这些人供电？他沉默了一会儿说，电站发出的电六成要出口到南非和刚果金，剩下的优先供给矿山和政府部门，普通百姓排在最后。

　　更麻烦的是，全国八成电力依赖水电，但近几年气候异常，雨季降水少，水库水位不断下降，发电量跟着减少。一个拥有丰富矿产的国家，能源结构却如此脆弱。

　　在铜带省，我认识了一个叫阿卜杜拉的年轻人，他曾在中国有色集团旗下的谦比希铜矿干了五年翻译。一个周末，他带我去矿区附近的工人社区转了转。

　　走在简陋的巷道间，他忽然问我知不知道矿工一个月挣多少钱。我说大概几百美元吧，他笑了，说顶多两千元克瓦查，换算下来不到一百美元。

　　而当时国际市场上一吨铜的价格超过八千美元。他们每天开采几十吨，但工人拿到手的只是零头。

　　他说最讽刺的是，赞比亚生产的铜百分之九十八都出口到中国、欧洲和美国，然后这些国家加工成电子科技类产品再卖回来。一部智能手机在这里要卖三四百美元，相当于一个矿工三个月的工资。

　　我问他为啥不发展自己的加工业。他摊开手说，没有技术，没有资金，连稳定的电力都没有，怎么搞制造？我们只可以卖原料，永远在产业链最底端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在他家喝茶。屋子很小，家具简单，唯一值钱的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，还经常因为停电用不了。

　　他望着窗外的夜色说，我们挖了几十年铜，生活水平还不如独立初期。那时候人均收入在非洲还算靠前，现在却跌到了全球中下游。

　　联合国发布的多个方面数据显示，2022年赞比亚人类发展指数排在全球第一百五十三位。两千多万人的生活困顿，并非因为懒惰或愚昧，而是被困在一种难以挣脱的循环里。

　　卢萨卡有条主干道，当地人叫它铜矿大道。名字听着气派，实际路况却很差。雨季泥泞不堪，车轮陷进去动弹不得；旱季尘土飞扬，车子开过去像蒙了一层黄纱。

　　这条路两边的对比尤其强烈。一侧是跨国矿业公司的办公楼，外墙锃亮，门口停着大型柴油发电机，整夜灯火通明；另一侧是连片的棚户区，夜晚只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烛火。

　　有一次我和一个在当地做铜业咨询的朋友聊天，开玩笑说你们这条铜矿大道连路面都不够闪亮。他却认真地说，这不是笑话。我们有最好的铜矿，却没能力把它变成真正的繁荣。我们就像富有的乞丐，守着宝藏却吃不饱饭。

　　中国企业在赞比亚的投资已超越几十亿美元，创造了大量就业机会，也提升了采矿技术水平。这点毋庸置疑。我在中赞经贸合作区看到过现代化的厂房和整洁的园区，确实带来了改变。

　　但另一方面，大多数项目仍集中在资源开采和初级加工环节。铜精矿运回国内，制成电线、电缆、散热器，再高价卖到非洲市场。

　　我在卢萨卡一家超市里看到货架上摆着中国制造的铜锅，标价八十多美元。而它的原材料很可能就来自附近的矿山。整个增值过程没有一步发生在赞比亚本土。

　　这让我想起那位工作十年的中国工程师说的话：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赚钱，这没错。但如果只把这里当作原料产地，不去帮助建立本地工业体系，那确实在加重他们的困境。

　　有一次我陪国内考察团见一位部长。他开着一辆豪华越野车，戴着名贵手表，办公室却连空调都不能常开，因为经常断电。

　　他在会上讲要推动经济多元化，可当有人提出在当地建铜加工厂时，他又以审批复杂为由推脱。后来一位不愿具名的官员私下告诉我，很多矿产收入根本没用于民生建设，要么被挪用，要么拿去还外债。

　　世界银行多个方面数据显示，截至2022年底，赞比亚的债务总额已超过其GDP总量。每年大量外汇收入用于偿债，留给发展的空间越来越少。

　　更令人担忧的是，这里的精英阶层大多选择把子女送到国外读书，很少有人愿意回国投身制造业或农业。即便回来，也多集中在资源贸易领域。

　　这就形成了一个死结：资源换钱→少数人获利→资金外流→基建落后→无法发展其他产业→继续依赖资源出口。

　　我在赞比亚大学教学医院见过最揪心的一幕。那天医院突然停电，急诊科的医生用手电筒照明问诊，护士借着烛光配药。

　　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，手术室正在进行一台阑尾切除术。主刀医生一边操作，一边让助手用手机打光。他说病人等不起，不能等到来电再动刀。

　　院长告诉我，医院花几十万美元买的核磁共振设备，因电压不稳两年就报废了。他们连基本药品都供应不足，更别说配备可靠的备用电源。

　　而在医院围墙外，一家矿业公司的办公楼灯火通明，发电机持续运转。同样的资源，不同的命运。

　　南方省有个村子，土地肥沃，雨水充足，本可以种出大量粮食。可当地农民告诉我，他们没拖拉机，没有灌溉设备，连化肥都买不起。最关键的是，没有电，连玉米脱粒机都无法长期使用。

　　约翰曾是矿工，攒了些钱回乡务农。他买了台小型加工机想帮村民磨面，结果因为经常停电，机器利用率极低，最终只能卖掉，重新再回到矿上打工。

　　这不是个例。矿业吸走了最有能力的劳动力，而基础设施的缺失又让其他人难逃贫困循环。

　　教育系统也在承受这种压力。我曾去一所中学做交流，发现图书馆连一台电脑都没有。不是没钱买，而是买了也没法用——学校每天供电不足五小时。

　　我问学生们将来想做什么，绝大多数回答是去矿上工作或者出国打工。很少有人提科学家、工程师或教师。在他们看来，只有矿业才能带来稳定收入。

　　一位老师私下对我说，孩子们从小就被灌输“我们是铜矿之国”的观念，却没人告诉他们过度依赖单一资源的风险。

　　全国成人识字率约百分之七十五，实行九年义务教育，但农村学校普遍缺乏教材和师资。我在一所小学看到，学生在地上练习写字，教室墙上贴的世界地图只标注了各大矿区位置。

　　新加坡基本上没有自然资源，人均GDP超过六万美元。赞比亚坐拥两千多万吨铜矿，人均GDP却只有一千二百多美元。差距不在资源多少，而在能否将资源转化为可持续的发展能力。

　　我也看到了希望。在卢萨卡郊区，有一所中国援建的职业技术学院，专门培训电工、焊工和机械维修工。毕业生不仅能在矿山就业，也开始创办小型技术服务公司，为周边社区解决用电和设备维修问题。

　　校长对我说，我们改变不了这里有铜矿的事实，但能改变人们只会挖矿的命运。

　　每次路过自由广场的独立纪念碑，我都会想起阿卜杜拉说过的话：我们政治上独立了，经济上还没有真正独立。

　　资源本身不是诅咒，怎么样对待资源才是关键。在全球化的今天，没有哪个国家能靠单纯出售原材料实现长久繁荣。

　　站在赞比西河边，远处是矿山闪烁的灯光，近处是村庄升起的炊烟。我相信这片土地终将证明，资源能成为祝福，而不是枷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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